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勿畏难
金女士
我曾读到一个问题:你的人生中遭遇的最大困难是什么?乍看这个问题,我的反应是,我好像没遇到什么大困难。过后仔细想想,哪个人生没有经历过风雨呢?遭遇困难是免不了的,只是,我从小受的教育是,不把困难当“困难”。
幼年时,第一次去打预防针,看到被抱出来的孩子大声哭喊,我不免紧张。这大概是母亲第一次教我如何面对困难,母亲告诉我:不要怕,其实打针不疼,头转向旁边,眼睛不看手臂,心里想“我要坚强,我不怕!”我照着母亲的话做,先是感觉手臂上有一阵清凉——那一定是护士在涂酒精,接着手臂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,刚感到一点儿疼,就听到护士说“好了,扎完了,这个孩子真勇敢!”
上幼儿园时,我瘦小体弱,常被小朋友欺负。我至今清楚地记得,母亲在幼儿园门口买了樱桃给我,结果,我刚进教室,就被一个女孩的拳头打到后背上,樱桃也被抢走。被欺负的我既不敢回击,也没想过要告诉父母,因为我们当时生活在一个落后的小镇,举目无亲,家庭出身不好,当地人又很排外,小小年纪的我已经能从大人小心翼翼的言行中“嗅出”不利的处境,更怕被无端扣上“你反动”的帽子。
后来,姐姐到了上学的年龄,我因为没人照顾,就跟姐姐一起上学。整个小学阶段,我都经常被同桌用言语欺负,我总是感觉理亏词穷,以为自己真的错了。可是,放学路上跟姐姐讲,姐姐就会告诉我,其实是别人没理讲三分,可以这样、这样反驳……我把姐姐的话记住了,准备第二天“反击”。可是,没想到,同学第二天又拿出新的“斗争策略”,我又无以应对。所以,我小时候在“言语斗争”中,总是处在弱势。
我可能天生手脚笨拙,跳绳刚跳一下就踩到绳子,踢毽子最多只能踢一个,拍皮球也只能拍一两下,打沙包基本上很快被别人“打中”,所以,不论是体育课还是跟同学玩儿,我都会很快被淘汰下去。虽然我也私下反复练习,但基本上没什么进步,大概我的运动素质属于“人一能知己万知”吧。此外,我从十岁起的三十多年里,常常被失眠折磨。而且,我从童年起就有一些中老年才有的病痛,也因此被人笑称“像老太太”,不免有些自卑。
我父亲小时候的老师多是国民党退役军官,有的还是黄埔军校毕业的,既幽默又有才华,让我们很羡慕。相比之下,我小时候的老师中,只有个别老师初中毕业后读过三年“小中专”或者高中,其他老师文化程度更低一些。当然,那时的老师很真诚,也很负责任。有些同学转到镇里师资稍好的学校,我父母则常常说,“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”,认为就近入学就可以,没必要“择校”。
不过,我很幸运,在小学和初中的一年级都遇到了好老师。她们善于启发学生的学习兴趣和悟性,初中老师很注重人品,还常常鼓励我们寻找事半功倍、张弛有度的学习方法,教我们哪个时间段记忆力最佳、教我们学习的次第——从易到难,循序渐进;告诉我们遇到困难不要硬扛,可以化整为零,把大困难分解成一个个小困难,各个击破;只要坚持不懈,如愚公移山,困难终究可以被克服。课文里也学过“铁人”王进喜带领钻井队克服环境恶劣、设备简陋等困难,“有条件要上,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”,开发大庆油田的感人故事。受到这些启发,我告诉自己,如果遇到好的老师,就认真跟老师学习;否则,就善用方法,在没有好老师的情况下也能学得好。
尽管有这么多“困难”,我记忆中的年少时光却充满了欢乐。那时候,书都被“破四旧”了,父亲就照着订阅的《红小兵歌曲》(那时少先队员被改称“红小兵”)教我们唱歌;野外劳动课结束后,可以在清澈见底的小溪边看小蝌蚪;放假时,姐妹们可以一起坐在窗边唱“春雨濛濛地下,......这是生命的歌唱,这是种子在发芽”。
因为在体育和玩耍中找不到成就感,我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到学习中,从中找到了无限的乐趣;也体悟到人各有长处、短处,绝不能轻视能力不及自己者。因为体弱和病痛,我更能体会病人的痛苦和他们的细节需求和感受。
从小被歧视、被欺负的经历,教会我隐忍和坚强。父亲在政治上受歧视的情况下,还设法帮助被打倒的老干部,让我学会了正直。父亲的照片长年挂在单位光荣榜的首位,让我学到了在时运不济的情况下仍然要乐观进取、忠于职守。
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团中央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张海迪的先进事迹。海迪姐姐从小高位截瘫,但她身残志坚,自学了针灸、按摩等技能,免费为百姓服务;为了不给人添麻烦,她很少喝水,以免麻烦别人抱她去洗手间;为了不伤害大脑,她在几次大手术中坚持不用麻醉剂。她以顽强的毅力自学了多门外语,翻译外国作品,好像还写过小说。在事迹报告中,她热情洋溢地讲述自己的奋斗经历和理想,在结尾唱出“生活啊生活,多么的可爱!像春天的蓓蕾,芬芳多彩。明天的遍地鲜花,要靠今天的汗水灌溉……想到那更美的未来,我要从心里唱出来!”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,想起身残志坚的海迪姐姐,想起我父辈、祖辈在战争和政治运动中经历的艰难困苦,想起邱少云在烈火中纹丝不动的感人故事,我就会觉得自己遇到的困难根本不算什么。这样的成长经历让我在困难面前绝不消极,而是把困难当做前进的动力。
初中三年级的时候,我姐姐对我讲,她语文老师的两个年幼的孩子,一个说要考清华,一个说要考北大。我问什么叫“清华、北大”,姐姐说:“听说是中国最好的大学”。那时候,十年动乱已经结束,我父母也像很多人一样,试着找机会调回省城老家,但县里都没有批准,理由是小城镇大学生太少,不能外流。所以,父亲曾对我说:“咱家就你学习好,将来可能只有你能考到省城上大学,离开小镇。”没想到父亲很快就被破格提拔到省城工作,我们也在一年后离开小镇。更没想到自己后来也考入全国最好的大学读书。
大学毕业后,我发现所学专业(就是现在的AI)在当时的社会转型中无用武之地,就靠自学寻找新的领域。小时候被人欺负的经历使我对论辩说理感兴趣,进而学习了法律,做过法官,用自己的裁判向社会传递正义的声音;也当过律师,为保护客户的合法权益和公共利益而奔走,也为国家和地方的政策法规建言献策。
工作中,当被要求代表单位参加各类选拔或比赛时,我都欣然接受挑战;当领导把别人推掉的棘手任务交给我时,我不认为领导厚此薄彼,而是感恩领导的信任,在领导的指导下妥善解决了问题,也因此获得了难得的学习机会。
人到中年,我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困难。在我的事业如日中天之际,母亲却生病了:有时不认人,有时情绪失控,白天走路时常摔倒,半夜却常常独自往外走、拉都拉不住,还说“要回自己家”……家里人虽然备受折磨,却瞒着在外地工作的我。我偶然得知了实情后,毫不犹豫选择回老家照顾母亲。虽然我手脚笨拙、不太会做家务,也没有照顾老人的经验,更不懂护理知识,但过往经历让我坚信,为了母亲,我有能力克服一切困难。那时,我已经接触到传统文化,读过一些中医书籍,也开始学习老师讲解的《弟子规》,我相信传统文化能够帮助我和母亲。
每天,我陪母亲读《弟子规》、做定心描红、看德育动漫,扶着母亲边走路边念圣号,教母亲读诵经典,跟母亲一起唱一些老歌,还把经典的内容编成与日常生活相关的故事讲给母亲听……母亲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快乐,能背《三字经》的部分内容,记忆恢复很多。母亲走路比过去有力量了,情绪也稳定了很多。我从德育动漫和老师的经典讲解中悟出一些帮助母亲的方法,更学到了至诚感通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不仅体会到了战胜困难的喜悦,也体会到了天伦之乐。因为有我在家,父亲也更安心,整个大家庭又找回了往日的和谐。尤其,看到父亲、母亲躺在床上像婴儿一般呼呼大睡,睡梦中还会绽放出笑容,那种欣慰和幸福感,会让所有的焦虑、担忧、辛苦、疲惫都烟消云散,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。
当然,老人的身体状况还是逐渐走下坡路,所以,我的“工作重点常常转移”:已经熟练掌握了高效应对老人便秘的“一条龙”方法,又出现随地大小便的情况;研发出迅速清洗又不留气味的方法,老人又开始走路磕磕绊绊;解决了防止老人摔倒、防止撞伤等问题后,又需要研发替代纸尿裤、防止褥疮的衣服、被子(我试穿过纸尿裤,发现超过两小时后就难以忍受,所以,我绝不给老人穿;我也试着在防褥疮气垫床垫上睡觉,发现气垫床很凉,无论上面加多少层棉被都能感到凉意,而寒凉无疑会给本来就体弱的老人带来诸多问题,比如咳痰、风湿骨痛)……
纵使有时感觉陷入绝境,真诚的祈祷还会带来转机,所以,我多次有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感受。因为有良师益友的帮助和指导,我实践并验证了经典中的很多教诲,找到了减轻老人病痛的方法,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入。
疫情期间,我们常常被封在各自的家里。母亲身体出状况时,因为无法出门买药,我就把家中尚存的中草药列出清单,发给一位中医“高手”朋友。“高手”根据我家的“库存情况”组合出药方,我再按方配药煮成“代茶饮”,竟然可以把母亲的血压、心率、体温等都控制得非常好。父亲每天记录下母亲的饮食二便等指标,我把母亲当天的“优秀表现”编成顺口溜,用母亲老家的方言表演出来,给母亲“立功授奖”。母亲听后,像被宠爱的孩子一般,嘴角泛起隐隐的笑意。我还把“颁奖词”发到大家庭的微信群中,这样的“段子”也能成为我外甥女每天晚上盼望的“节目”。照顾老人、尤其是失能老人的过程,也可以是“痛,并快乐着。”
老舍先生曾写到:“有喜有忧,有笑有泪……这就是养花的乐趣”。养花如是,人生亦如是。真正精彩的生活,并不是吃喝玩乐等欲望不断得到满足,也不是一帆风顺、无痛无苦、无有挫折,而是在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中,时时保持学习的心态,在学习中成长,在学习中突破。
“勿畏难”,就是在“学而时习”中找到解决困难的途径,就能自然而然感受到成功的喜悦,大概这种“不亦说乎”,就是法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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